
图片来源:易卜生的玩偶之家
文献来源:
Ager, P., Goñi, M., & Salvanes, K.G. (2026). Gender-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 Milking Machines and the Exodus of Women from Farming,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6(1), 246–286
01
引言
娜拉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在1879年经典社会问题剧《玩偶之家》的主人公,她在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后,终于看清了丈夫的真实面目和自己在家中的“玩偶”地位,在庄严地声称“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之后,毅然走出家门。至于她走了以后会怎么样,易卜生没有答案。进入20世纪初的中国,“娜拉”几乎成了中国知识分子进行思想启蒙的标志性人物,鲁迅先生提出了一个世纪命题,并发出了一声旷世的质问,即“娜拉走后怎样?”时间又过去了100年,人类社会进入了智能时代,技术变革的浪潮是难以阻挡的,无论是男性和女性都可能成为那个被技术挤出原有工作岗位的“出走的娜拉”,陷入了被技术替代的焦虑当中。
被技术替代是坏事吗?娜拉出走是坏事吗?这篇由Ageretal.(2026)发表在AER的文章《Gender-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 Milking Machines and the Exodus of Women from Farming》讲述了一个被机器挤出的女挤奶工的故事,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文章利用挪威独特的个体纵向登记数据和准自然实验设计,首次从微观个体层面了证实了:看似“替代女性”的性别偏向型自动化技术(挤奶机),短期会造成就业冲击,但长期能打破劳动力跨部门错配,让更多的女性迁移到城市,接受更多教育,进入更高技能的工作,显著提升女性经济地位,并缩小性别差距。这个故事也表明了,不是所有技术替代,都会把人推向更差的位置,技术短期替代的焦虑可能是长期解放的动力,还取决于制度、观念等各个因素。
历史背景
02
1820年以前,挪威是典型的纯农业社会,城市人口占比仅为10%。1820-1920年间,挪威城市化率逐步提升至45%。然而,这一阶段的工业化具有明显的局限性:工业活动高度集中于少数大城市,1890年前全国工厂就业人口占比不足10%,农村仍是社会经济的绝对主体。与此同时,性别就业格局在此阶段已呈现出显著的分化:农村男性可通过从事渔业、伐木、季节性制造业等非农副业获得收入,1930年约17%的农村男性在制造业就业;而农村女性的非农就业渠道极度狭窄,占比不足3%,绝大多数被束缚在农业与家庭服务领域,其中挤奶作为典型的室内农业劳动,被完全归为女性的职责。1910年挪威农业普查:51383名奶业工人中,仅679名男性,占比1.32%,几乎全是女性。
挤奶机的发明与普及是20世纪农业领域最重要的技术变革之一。但由于早期技术缺陷与贸易限制,其在挪威的普及进程极为缓慢。1951年,挪威政府取消了所有农业设备的进口限制,这一政策成为挤奶机普及的关键外生拐点,此后挤奶机在挪威农场爆发式增长。挤奶机也引发了农业生产的效率革命,彻底取代了人工。尤其是,16-25岁未婚农村女性的工作被直接替代,原本女性主导的挤奶环节,被“机器+男性”接管,女性只能离开农村。

从宏观的维度,战后挪威的结构转型呈现出鲜明的性别差异:男性虽也受农业机械化影响,但可留在农村从事伐木、建筑、农村工业等低技能副业,离开农业的比例相对较低;而农村女性在农业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就业选择,成为农业机械化冲击的主要承受者。与此同时,挪威城市服务业与公共部门的快速扩张为女性提供了新的就业空间,1950-1980年间,挪威女性劳动参与率从25%飙升至50%以上,绝大多数新增就业来自教育、医疗、社会服务与公共行政领域。这一时期,挪威城乡人口结构发生了根本性逆转:1950-1970年农村人口下降15%,城市人口增长50%,1970年全国约2/3的人口居住在城市,且农村地区出现了显著的性别失衡——1970年农村每1000名男性仅对应962名女性,年轻女性大规模向城市迁移。
03
实证分析和检验
3.1
数据来源、实证模型和指标构建
本研究的数据优势在于依托挪威全球最完善的个体行政登记体系与市级农业普查数据,构建了“宏观技术冲击—微观个体终身轨迹”的匹配数据集,实现了对性别偏向型技术变革长期效果的有效评估和识别。
为解决内生性的问题,本文核心解释变量通过构建Shift-Share工具变量衡量挤奶机暴露度:

其中前半部分全国冲击项是全国平均每农场挤奶机数量,由1951年挪威取消农业设备进口限制的外生政策驱动,与单个市镇的经济特征无关;后半部分的地方禀赋项是1930年市级每农场奶牛数量,由挪威地理、气候条件天然决定,远早于挤奶机大规模普及,衡量挤奶机普及前当地女性(含有偿雇工与无偿家庭劳动)从事挤奶劳动的强度。该工具变量的核心逻辑是:1930年奶牛密度越高的市镇,在全国挤奶机普及浪潮中,当地年轻女性被机器替代的风险越高。
本研究采用两阶段最小二乘法(2SLS)估计挤奶机对个体的因果效应,并通过全交互性别模型检验技术冲击的性别偏向性。
首先一阶段用外生挤奶机暴露度预测当地实际挤奶机普及程度:

其次,根据第一阶段拟合的无内生性挤奶机数量估计对个体结果的因果效应:

最后,为检验技术冲击的性别偏向性,构建全交互模型,分别估计挤奶机对女性和男性的独立效应:

其中,∈(wom,men)为个体性别,γ和γ分别为挤奶机对女性和男性的因果效应,γ−γ为性别差异效应。
3.2
短期收入效应
根据事件研究法的结果显示,挤奶机冲击具有“先负后正”时间特征与“极端性别偏向性”。首先,挤奶机普及后1-5年,每增加1台挤奶机/农场,女性收入排名显著下降4-13个百分位;冲击后6-10年,跌幅收窄至1-4个百分位,但仍在统计上显著为负。这一结果与经典自动化理论一致:劳动力节约型技术在短期会直接替代特定技能劳动者,导致其收入下降。同期男性收入排名未出现显著变化,所有系数均接近零且统计不显著。其根源在于:男性传统上不从事挤奶劳动,挤奶机未直接替代男性工作;同时男性可在农村从事伐木、建筑、农村工业等副业,无需离开农村即可维持收入水平。冲击后约15年(1985年左右),女性收入排名的系数由负转正,并持续上升;冲击后20-25年,受冲击女性的收入排名显著高于未受冲击女性,且相对男性的收入差距缩小5个百分位。

3.3
长期影响
根据文中表2(农业就业挤出效应)和表3(迁移、收入与劳动参与率效应)的长期效果检验发现,只有被机器直接替代的女性,实现了长期经济地位的全面提升;男性虽也受农业机械化影响,但最终未获得显著的长期收益。表2的基准回归结果(列2)显示,每增加1个标准差的挤奶机冲击(即每10个农场增加1台挤奶机),女性中年从事农业的概率显著下降4.4个百分点,意味着挤奶机让女性农业就业规模直接缩减了近一半(48%)。表3的结果进一步发现,每1个标准差的挤奶机冲击,使女性跨县迁移的概率显著提升4.1个百分点;使女性45岁时的劳动参与率显著提升3.8个百分点;收入排名显著提升1.89个百分位,男女之间的收入差距直接缩小了约2个百分位,且这种缩小完全来自女性的向上流动,而非男性的向下流动。

3.4
机制分析
本部分通过表4(教育与职业升级)和表5(生育与婚姻决策),揭示了两条互补的核心传导机制:挤奶机倒逼女性增加教育投资、实现职业技能升级,同时通过提高生育机会成本改变家庭决策,两者共同推动女性完成从农业低技能劳动到城市高技能就业的转型。
表4结果显示,每1个标准差的挤奶机冲击,使女性获得本科及以上学历的概率显著提升1.5个百分点(增幅15%),而男性仅提升0.8个百分点。这种教育投资的差异直接转化为职业分层:女性进入高技能职业的概率提升1.1个百分点(增幅9%),进入低技能职业的概率下降1.4个百分点;男性则未出现显著的职业升级。其中,公共部门是女性就业升级的核心载体,女性进入教师、护士、公共行政等公共部门岗位的概率提升1.4个百分点(增幅16%),这与挪威战后公共服务扩张的历史背景高度契合。更关键的是,女性的迁移具有明确的目的性:她们主要迁往拥有高等教育机构的城市(迁移概率提升4.0个百分点),而非随机流动。而男性由于在农村仍有伐木、建筑等低技能就业机会,缺乏教育投资和迁移的动力,最终未能实现职业升级。

表5的家庭层面结果显示,每1个标准差的冲击,使女性终身生育子女数减少0.062个(降幅3%),无孩家庭比例提升1.2个百分点(增幅6.5%),初育年龄平均推迟0.18岁(约2个月)。这种家庭模式的转变,让女性摆脱了“早婚早育、婚后退出劳动力市场”的传统人生轨迹,能够全身心投入教育和城市就业。两条机制形成了完整的因果闭环:挤奶机替代女性农业就业→倒逼女性投资高等教育、迁往高教城市→同时推迟婚育、减少子女→最终进入高技能公共部门、实现长期收入提升。这一逻辑不仅解释了女性的长期逆袭,也为理解技术变革如何重塑性别分工提供了全新视角。

结论和展望
04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技术变迁关闭一个旧社会的门的同时也在开启新社会的窗。文章用挪威72.5万挤奶工跨越半个世纪的人生轨迹,推翻了“自动化必然加剧弱势群体贫困”的刻板认知,证明技术冲击虽然会带来短期阵痛,但只要能打破劳动力跨部门的错配,就能为被束缚的群体打开向上流动的通道。
对于今天正在经历AI革命的我们而言,这一结论尤为重要:AI革命一方面对应的星辰大海,一方面还关乎柴米油盐,无论前沿科技的激烈角逐还是大国博弈的产业竞争,最终都需回归到服务和满足人们对美好生活的需求、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上来。只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将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的红利转化为民生福祉的改善,使劳动者在技术变革中获得能力提升与价值实现,才能实现科技向善、发展为民。当AI开始替代大量从事的常规工作时,与其恐慌技术的替代效应,不如像当年的挪威一样形成一定的制度适配,加快“投资于人”,为普通民众提供公平的教育机会、充足的高技能就业岗位和包容的社会环境,这恰恰是“中国之治”的优势所在,也是赢得这场AI引领的全球竞争和博弈的关键所在。
推文作者:王灿,南京大学商学院理论经济学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发展经济学,欢迎学术交流。推文内容中若存在错误与疏漏,欢迎邮箱批评指正!
Abstract
This paper studies how gender-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 in agriculture affected women’s work in twentieth-century Norway. In the 1950s, dairy farms began widely adopting milking machines to replace milking cows by hand, a task typically performed by young women. We show that the machines pushed rural young women in dairy-intensive areas out of farming. The displaced women moved to cities where they acquired more education and found better-paying, skilled employment. Our results suggest that the adoption of milking machines broke up allocative inefficiencies associated with moving costs across sectors, which improved the economic status of women relative to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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