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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村通”到底有没有效?来自印度的启示

推文人 | 丁小舟
原文信息:Asher, Sam, and Paul Novosad. 2020. "Rural Roads and Local Economic Development."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0 (3): 797-823.
 
文章简介
 
在最新一期的《美国经济评论》中(2020年第三期),来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Sam Asher与达特茅斯学院的Paul Novosad合作发表了题为“Rural Roads and Local Economic Development”的文章,研究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的问题:印度“村村通路”工程是否促进了地方经济发展。他们发现,农业和非农经济并没有像人们通常所期待的那样实现了增长。相反,农民拥有的农用设备与工具数量,基础作物的种植,以及农业生产规模,都未发现显著的改善。文章的结论显示,新修公路导致工人们更容易接触到非农工作,但是并不促进村镇工厂的实际扩张或是导致居民收入提高带来消费的增长。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发现,基于传统的思维逻辑,大型基础设施投资可以带动地方经济增长,而这篇文章从另一个角度出发去思考这一类的政策:为什么村村通路了,地方经济却发展不起来呢?
 
道路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如何影响经济发展是一个非常重要也是经济学领域一直在研究的问题。近些年,高铁建设如何影响经济发展已经得到了广泛关注。香樟经济学公众号也曾推送过两期类似话题的文章:其中一篇是2017年的香樟推文0653号,介绍Dave Donaldson发表在AER上的经典文章:“Railroads of the Raj: Estimating the Impact of Transportation Infrastructure”;另外一篇是2019年香樟推文1358号,介绍Möller与Zierer发表在《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上的文章:“Autobahns and Jobs: A Regional Study Using Historical Instrumental Variables”,研究了道路建设对于德国区域经济发展的影响。今天讨论的这篇文章,对该领域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其样本规模大,利用道路铺设过程中由政策本身在设计上带来的外生性,通过断点回归的方法进行因果识别。而现有文献多用双重差分和匹配方法,样本较小并且不能很好的解决道路建设的内生性问题。二是作者探讨了交通成本对发展中国家劳动力空间分配的影响,对这一领域的文献进行了补充。
 
理论框架
 
作者首先构建了一个理论框架讨论为什么现有研究以及政策制定者认为修建农村公路可以影响地方经济。有哪些原因可能导致结果无法满足预期。作者主要关注农村公路带来的三个维度的影响:个人层面的职业选择,农业生产,以及非农企业。首先公路连通带来的最基本的效应是降低交通成本,将之前不能有效连接外界的印度村庄与市场连接在一起,工资和物价水平将与市场均衡靠拢,提升本地工资水平和出口货物价格,降低进口物价。对于农业生产来说,原材料的价格下降应该会鼓励农民更多使用原材料从而提高农业产量,而选择何种作物种植又取决于产成品价格的相对变化,各个村庄一定会选择自己有比较优势的作物进行生产出口。而要扩大生产就需要雇佣更多劳动力,道路连通下的劳动力变化则成为了影响农业生产的抵消效应。因为工资水平将向村庄外部的均衡水平靠拢。如果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力成本过高,那么农场将减产并且转向生产非劳动密集型的作物。对于非农企业的生产来说也是类似的逻辑。低廉的进口原材料价格降增加非农产品的生产,但是也会被高工资带来的效应抵消。所以工资和原材料价格的相对变化将决定农业和非农业生产以及对劳动力的需求。
 
这么一看好像修筑公路总是有好处的,要么提升农民的工资,要么增加农业或者非农产量。但是作者提醒我们,村庄外部对于劳动力的需求可能占据支配地位,导致由原材料价格和产成品价格差变化带来的积极影响被取代。换言之,农村的比较优势将由生产农产品或者其它非农产品转向输出劳动力。而一旦人力资本外迁,本地生产也就无从谈起了。
 
研究背景与数据
 
本文的研究动机来自于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就是全球10亿人居住在铺设道路2公里以外的地方,而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在印度。超过六十万个村庄截止2001年未通公路。印度政府基于糟糕的道路连接性是农村发展的最大障碍这一想法,从2000年起开始实施一项``村村通路''工程(总理的乡村道路项目,Prime Minister's Village Road Program)。该工程主要铺设乡村支路从而连接村庄到外围主路。作者也提到因为目标是在成本最小的情况下为尽可能多的村庄提供公路网,所以道路选址会有针对性的设计。到2015年该项目已经花费400亿美元为将近二十万个村庄铺设了全天候道路。
 
此项工程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基于2001年印度人口普查的数据,要求2003年底将公路修到人口超过1,000人的村庄,2007年底修到人口超过500人的村庄,以及在此之后修到人口超过250人的村庄。这也是作者在实证方法中重点依赖的信息。其它数据来自多个资源的整合。乡村和公路修筑完成时间的数据直接来自于项目官网,于2015年一月截取。居民户的微观数据来自于2012社会经济与种姓普查,囊括了印度的每个家庭及个人,然后和2011年人口普查数据进行匹配。村一级的控制变量则来自于2002贫困线下普查。工厂数据来自于2013年第六次经济普查。作者还通过卫星数据来获得一些从以上数据中无法观测的结果,比如村一级的农业生产总量。
 
实证方法
 
研究基础设施建设对于经济发展影响的一大难点在于解决政策内生性的问题。因为较高的修建成本和潜在的高回报导致政策制定者不可能将道路随机进行修建,政府一定会根据不同地区的政治和经济发展状况而选择道路修建的地点以及时间。如果政府认为经济发展条件相对较好的村庄应该先通公路,那么在道路建成通车后我们观测到的结果很有可能是由于村庄本身的良好背景加成带来的,从而导致我们高估了村村通的效果。相反,如果政府针对性的挑选老少边穷地区定点扶贫,我们有可能会低估这些政策的实际效应。另一个研究交通建设对于经济发展的影响的难点在与这些高成本的建设导致了研究对象的群体相对较小。这篇文章的一大贡献就在于通过断点回归的方法结合了印度政府在实行村村通公路政策中的特殊设计,解决了道路修建过程中的政策非随机性,同时利用印度政府持续长达十多年的投资,发掘了大量村级层面的样本。因为印度村村通工程的指导要求是将路修到2003年底人口超过1,000人的村庄,2007年底人口超过500人的村庄,以及在此之后修到人口超过250人的村庄。尽管制定分界点可能有政治或者经济因素的考虑,但是只要这些得到与没有得到村村通项目资助的村庄的相关政治经济变量在临界点周围是连续的,那么得到村村通的机会就会因为政策临界点产生一个非连续的跳跃。这也就为作者研究村村通的影响提供了一个断点回归的方法。
 
由于印度不同邦在政策指导下有一定的自主权设置村村通修建指标的村庄人口,因此作者也相应的进行了样本选择,考虑了不同邦的政策执行情况,最终选择了Chhattisgarh (500, 1,000),Gujarat (500),Madhya Pradesh (500,1,000), Maharashtra (500),Orissa (500), 以及 Rajasthan (500)。括号内为该邦实施村村通的临界值。在进行断点回归的设计时,配置变量 (running variable) 为本村人口减去对应政策临界值的指标。
 
断点回归的基本假设是围绕在人口临界点周围的不同村庄的特征应该是连续的,是否接受政策影响则是非连续的。作者首先通过了一系列的图像分析支持了断点回归的基本假设。
图2显示了实验组和对照组的平衡性检测的结果。首先在修路标准临界值两边的村庄的一系列控制变量是连续变化的,包括村庄的便利设施比如小学和医疗中心,固定效应残差,最近城镇距离,农业灌溉用地,农业总用地,识字率,和种姓居民比例。其次,作者在图3中也没有发现村庄人口在临界值附近有被操纵从而导致人为获取筑路机会的证据,人口的分布也是连续的。
但是如果看村庄在2012年以前的通路比例,在政策临界值两端则出现了明显的跳跃。没有达到政策指导要求临界值的村庄通路比例显著的低于超过数值的比例。
 
 
表2是工具变量的一阶段回归结果,起到了与前面的图2一样的作用,支持了临界点是导致村庄是否通路这一外生差异的假设。在选择临界值左右两边60到110人的范围内,皆发现相近的效应。在临界值以上将提升获得修路机会的概率约22个百分点。
主要结果
 
作者通过对五个主要指标的分析总结了村村通路对印度农村的影响。这五个指标分别是交通服务,劳动力的分配(农业和非农业),农村工厂的雇员情况,农业产出,以及村民消费。结果反应在下面互相对应的表3与图5中。
印度的村村通显著提高了交通可获得性,是一个期待之中的结果。而在表3第二栏作者进一步发现道路连通带来的劳动力转移,从事农业活动的职业明显减少。最后三列和三幅图针对工厂就业,农业生产,以及居民消费这三个指标,都没有发现显著的增长。其中本地的农业从业者显著减少,而本地工厂则未发现明显增加。那么人都去哪了呢?作者进一步分析就业的去向,研究农业和非农就业的变化,结果如下:
表5显示受村村通工程影响的村民从事农业活动的职业降低了9.2个百分点,而务工职业则上升了7.2个百分点。理论上我们认为那些离开村庄外出务工的人们应该获得比留在土地上务农获得更大的回报,考虑到农村生产最重要的资源就是土地,那么是否土地禀赋在这些村庄的差异导致了通路过后劳动力的空间转移呢?表A4的回归结果说明这些村庄土地拥有量并不受村村通的影响,也就是说并没有发生显著的土地兼并现象。但是,表A5反映出那些没有土地和土地拥有量少的人们显著减少了农业生产活动,其中尤以男性和年轻人降幅最大。伴随着村村通,土地资源不同的人们对于农业生产活动的回应是不同的。
再来看农村工厂。作者从对数和基数两个层面进行回归分析。
表6的第一组对数回归显示27%的本地工厂总就业人数增幅,但是转换到基数,实际只有4.2,而样本的均值是32,对于500和1,000人的村庄来说,这是很小的变化而且不显著。而且在之前的结果中作者发现通路平均导致18.5个农业就业数量的减少。联系到这个结果,只有4.2个转化在本地工厂,那么可能剩下的14.3个人就是外出务工了。作者用这样一组结果强调交通成本的下降带来了劳动力的空间转移。作者也没有发现通路带来的农用机械与灌溉设备等农业投资的显著提升,利用卫星数据估计的农业产出也是相似的结果。最后,在个人层面,本文也未能发现消费、收入以及资产的增长。
 
作者基于以上的实证结果主要来自于道路建成后4到6年的影响,认为在短期和中期内,印度村村通路工程带来了交通的便利,在此影响下农村劳动力转移到了村庄以外的非农产业,而不是留在本地发展。长期来看可能会对消费和农业投资带来正向的影响,因为大多数回归的结果为正却不显著。但本文的结果显然不能勾勒出一个村村通路促进印度地方经济发展的美好画面。
 
结论与政策启示
 
本文评估了印度村村通路项目对地方经济的影响,发现其显著提升了交通服务,但是在居民资产、农业投资、以及消费等维度的影响乏善可陈。印度农村通路对本地产业的影响也很有限,当外界与本村的交通屏障被打破以后,一大部分的农村劳动力将转移出去从事非农工作,而非留在本地支持地方工厂发展。这与前文理论框架下的讨论遥相呼应。农村的比较优势在被纳入统一市场后,变成了提供劳动力。考虑到交通网络建设的巨大成本,以及目前连通的是规模较大的村庄,未来对更加偏远地区以及人口更加稀少的村庄的投资得到的回报可能会更低。但是作者也强调,本文的一大局限在于只能看到短期和中期的影响,长期结果可能会有所不同。另外本文也没有将交通建设的溢出效应纳入分析范围,一般均衡下的福利计算在本文无法实现。联想我国作为一个人口大国,在城乡二元经济下的农村劳动力无限供给为城市发展提供了巨大的支持也是伴随着劳动力的外迁。印度的情况与之类似,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农村剩余劳动力的无限供给应该是可以预见的事情,而稍有遗憾的是本文并未在这一方面进行讨论。但是针对现有研究认为偏远农村地区通路可以改善经济的观点,本文无疑泼了一盆冷水,至少在近年经济快速增长的印度,现实情况是农村地区有着比交通问题更严重的制约在阻碍经济发展。即便我们认为人口的自由流动有助于劳动力的空间配置和提高个人福利,但是从作者的分析中我们并未发现这些印度农村外出务工人群的收入显著上升。当我们在制定基础设施建设的规划时,相关的地方农业和工业发展是否能够配套跟上,可能与交通建设有着同样重要的功能。
 
Abstract
 
Nearly one billion people worldwide live in rural areas without access to national paved road networks. We estimate the impacts of India's 40 billion USD national rural road construction program using a fuzzy regression discontinuity design and comprehensive household and firm census microdata. Four years after road construction, the main effect of new feeder roads is to facilitate the movement of workers out of agriculture. However, there are no major changes in agricultural outcomes, income, or assets. Employment in village firms expands only slightly. Even with better market connections, remote areas may continue to lack economic opportun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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