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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弘:透视中美贸易摩擦,数据告诉我们什么?

文 | 马弘 (供职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
 
美国东部时间4月3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公布美国对华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及创新政策措施301调查措施方案通知(以下简称301调查方案)。宣布对原产于中国的进口商品共1333种加征25%的关税。北京时间4月4日,中国商务部公布,对原产于美国的大豆等农产品、汽车、化工品、飞机等进口商品对等采取加征关税措施,税率为25%。一时间市场震动,也激起了各界广泛评论。然而,要理解美中双方所列清单的经济影响,进而合理制定应对策略,需要细致地分析数据,让数据来帮助我们拨开迷雾,透视中美贸易摩擦。
 
首先,我们把美方列出的301调查方案报复名单与美国进口数据匹配,来看这次301关税的影响力度(这里使用的贸易数据除非特别说明,均来自于美国统计局进出口数据)。301清单一共列出1333项商品(8位HTS代码),2017年中国对美只出口了其中的1282项。占美国全部进口8位HTS商品种类(约9461项)的13.6%。从价值上看,2015到2017三年间,中国在301惩罚清单上的输美商品价值分别是409,390, 和462亿美元,占当年美国从中国进口的8.5%, 8.4% 和9.1%。因此并没有达到特朗普总统声称的600亿美元的货值。注意:我们这里使用的是美方统计的进口货值,与中国海关统计的出口美国货物价值存在一定的差异。
 
 
从行业分布看,打击范围涵盖化学品、钢铝制品、机电产品、车辆及零部件、航空船舶等等。在没有得到更新的数据授权之前,我们先使用2015年美国进口数据来仔细考察各行业受到301调查的影响。我们按照《海关进出口商品分类目录》将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按照2位协调编码(HS2)分为1-97章。分别来看各章产品受到美国301条款打击的程度。由图2可见美国主要瞄准打击的是机械机床(HS-84: 47.8%), 电机电气设备(31.5%),以及光学医疗设备(13.2%)。有意思的是:传统上占中国出口相当比例的纺织服装产品全部“落榜”,而已经在美国“232”调查中被征收10%-25%的惩罚性关税的部分钢铝产品也进了301清单。
再进一步去看这些被列入301清单的行业,受到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将每个HS2位行业里被列入301清单的产品价值加总,除以该行业美国从中国总共进口的价值,就得到该行业的受影响程度的一个测量指标:
 
由图3可见,仅就对美出口行业而言,不同行业受到301的打击力度也很不一样。大体而言,受清单影响较大的包括机械机床(18.8%)、铝制品(32.6%)、铁道车辆轨道装备(34.7%)、光学医疗设备(48.1%)、以及航空航天器(99.9%)。其中机械机床(包括数控机床和农机装备、电力装备等)、铁道车辆、医疗器械,和航空航天装备显然都剑指中国制造2025中列出的重点发展领域。特别是航空航天装备,2015年美国从中国进口大约4.87亿美元的产品,尽管价值非常小,但由于其发展前景和高科技的行业特质,基本被清单“一网打尽”。
 
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在解释清单的制定是,提到选择商品的一个原则是“可替代性”。衡量可替代性的一个方式就是去看同类产品来自中国进口的份额(也可以理解为市场占有率)。图4在2位HS行业的层面做了概括。从图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铁道车辆轨道装备(31.9%)、电机电气和音像设备(18.6)以及机械机床装备(13.9%) 在美国进口中占据份额超过10%,但只有铁道装备份额达到30%以上。因此从可替代性上讲,美国的301清单确实做了精心的挑选,留足了应对供给短缺的空间。
 
那么美国的301条款又能否实现缩减美中双边巨额的贸易赤字的目标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进一步看看中国出口到美国的主要产品。我们按照4位HS编码美国进口值排序,找出从中国进口排名前十的HS4位产品,包括无线电话等通讯设备(比如手机),自动数据处理设备(比如电脑),玩具,汽车零附件等。这10种HS4产品就占了2015年美国从中国进口全部货物价值的40%,占美国对中国逆差总值的一半。图5给出了详情:在十大产品中,位居进口额第一和第三的通讯、智力玩具没有被清单所覆盖,第二位的自动数据处理设备(主要是电脑)则只有不到5%的进口额受到清单影响。而电视投影设备、打印设备是唯二的受到清单重点“关照”的产品(如橙色柱体所示,301关税覆盖的货物价值在这两个行业都超过了40%)。
 
最后,我们还可以看一看这1300余项8位HS代码产品的进口值分布。有些意外却又合乎情理的是美方301清单的打击面非常分散。图6给出了按照2017年美国从中国进口价值在1亿美金以上的产品---大致可以认为超过1亿美金的进口具备了一定的规模。在全部1333项产品中,只有101项超过这个标准,更只有4项超过10亿美元,分别是:平面屏彩电(38.9亿),载人汽车(1500ml<排量≤3000ml)(14.6亿),印刷及印刷用辅助机器的零件(13.6亿),以及铝合金矩形板、片(10.8亿)。这种分散打击的策略与中方旋即推出的反制清单集中打击的方式完全不同。
因此301关税即使实施,似乎也不会对美中贸易失衡带来多大的影响。这一情况,一方面是因为中国输美规模最大的几类产品,均以外商投资的加工贸易为主,另一方面也从侧面上说明美国挑起的这场针对中国的贸易冲突,表面上看是由于贸易赤字,实质上则是“未雨绸缪”,瞄准的是中国具有行业竞争潜力的高科技产品。贸易战实质上是“科技战”。从莱特希泽主导的301调查措施方案上看,也能够一见端倪。
 
值得一提的是,中美两国的贸易失衡,在近年来都有了显著的改善。我们过去常说中国的对外逆差,90%以上都是对着太平洋对岸的那个大国。从最新的数据看,情况已经有了显著的变化(图7)。2016年,美国占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的比重,已经只占50%,这比起2003,2004年左右动辄超过200%的比例,可以是巨大的进步。而从美国的角度看,2016年以来,美国经济一路向好,货物贸易逆差占美国GDP的比重也从2005年的6%以上,下降到如今的4% (图8)。因此逆差问题并不迫切。迫切的也许是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也许是对东部新兴大国科技进步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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