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信息：Ma, X. and Zhang, Y. (2025), How do Multinationals Impact China's Technology? The Role of Quid Pro Quo Policy and Technology Spillovers.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 66: 1933-1956.
在全球化进程中，跨国公司凭借其强大的实力，在资本、贸易、技术等各个方面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过去几十年以来的开放进程中，中国吸引了大量的外商直接投资（FDI）。同时，为了提升自身科技水平，中国实施的“以市场换技术”政策也受到广泛的关注。然而，跨国公司的技术是否能够对中国的创新产生积极影响（或者说竞争效应与溢出效应哪种占据主导作用）？如果存在正向溢出效应，又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中国的创新能力？这种影响通过何种机制实现？
今天分享的是北京大学马啸老师和复旦大学章逸然老师2025年发表在IER的文章。不同于贾攀乐老师等人对具体汽车行业的“以市场换技术”的研究，该研究从总体的“以市场换技术”政策出发，利用详实的中国专利微观数据，从典型事实出发，结合实证分析与定量分析，为上述问题提供了很好的解答。
01
引言
自2000年代以来，跨国活动在世界范围内日益重要。作为全球最大的FDI接收国之一，中国无疑是研究跨国公司技术影响的理想样本。
作者利用2000-2015年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汇编的专利数据以及中国工商企业注册信息，记录了两个典型事实。（1）跨国公司在华子公司及其外国母公司构成了中国技术的重要组成部分。（2）从跨国公司到本土企业存在不可忽视的直接技术转移和间接溢出。向本土企业的直接技术转移（专利交易和许可）占跨国公司在华子公司及其外国母公司带入中国的所有专利的4.5%。作者使用工具变量，实证发现了间接溢出对本土企业的创新活动有正向影响。
在这两个事实的指引下，作者构建了一个模型来量化跨国经营对中国技术的影响。作者扩展了经典的EK模型，模型中考察了东道国“以市场换技术”政策的潜在影响，该政策可能要求向本土企业进行技术转移，从而可能抑制知识传播的激励；其次，认识到跨国公司对本地实体的正向溢出效应，作者将知识溢出纳入新技术的生产函数中。
本文从理论上表明，跨国公司可以对东道国国内创新活动产生正向和负向两种影响。一方面，跨国公司带来技术，并通过溢出效应降低积累新技术的成本。另一方面，跨国公司进入可能加剧竞争，从而减少本土企业从事创新活动的收益。跨国生产带来的实际收入收益可以分解为静态和动态两部分：静态部分捕捉价格和利润的变化，动态部分捕捉研发投入和知识存量的变化。
作者模拟了一个中国没有跨国公司的生产和知识溢出的反事实情景，分析了中国拥有的知识存量的变化、中国本土企业生产的知识存量的变化。而且跨国生产的收益中，动态收益部分的贡献了总体收益的绝大部分。并补充了：（1）如果没有跨国公司的知识溢出，中国本土企业的知识存量的变化。（2）如果没有“以市场换技术”政策，中国的GDP和知识存量的变化。（3）如果跨国公司在华使用知识的强度减半，中国的GDP、知识存量和邻近的亚洲经济体GDP的变化。（4）补贴跨国公司在华生产，中国的实际收入和总体GDP的变化。
本文的贡献方面：（1）先前对国际知识扩散的效应的研究主要关注外国企业知识溢出对生产率的影响。本文对知识溢出的衡量方式，能够从实证上区分跨国公司进入的溢出效应和竞争效应。（2）现有研究对FDI进行定量分析的研究较少，本文在统一框架中，可处理地同时考虑贸易和跨国生产，且不是通过校准参数，而是使用专利数据直接衡量技术转移。（3）本文的模型建立在EK模型框架之上，并加入了关于知识跨境流动以进行跨国活动的决策。（4）本文通过关注外国投资在推动中国企业创新活动中的作用，来补充探讨中国创新的原因研究。
02
典型事实
事实一：跨国公司构成了中国技术创新的重要组成部分，且带来了大量海外先进技术
数据显示，在2000-2015年间，跨国公司在华子公司（Multinational Affiliates）申请的专利占中国全部企业专利的6.3%，而它们的外国母公司申请的专利占比高达18.1%。两者合计占近四分之一，凸显了跨国公司在华技术活动的重要性（见图1）。
更为关键的是专利的来源。通过分析专利的发明人地址和专利权信息，研究发现：
（1）跨国公司在华子公司的专利中，仅有约1.3%来自海外，说明其创新活动主要在中国本土完成（见表1）。
（2）外国母公司的专利则相反，高达88%的专利具有海外地址，表明这些技术主要是在境外研发后引入中国（见表1）。
进一步分析技术领域发现，外国母公司带来的专利高度集中于智能手机和半导体等高科技领域，且其申请热潮早于中国本土企业的同类申请，暗示了潜在的技术引领与溢出效应（见图2）。
此外，实证证据表明，母公司带来的专利技术与子公司的销售额呈显著正相关，说明这些海外专利并非仅是“纸上专利”，而是切实融入了在华子公司的生产过程（见表2）。
事实二：跨国公司的技术存在向本土企业转移和溢出的明确渠道。
直接技术转移：数据显示，约10.23%的子公司专利和2.25%的母公司专利通过专利交易转让给了中国本土企业，而专利许可的比例相对较低（见表3）。
通过合资企业（JVs）间接转移：合资企业贡献了跨国公司子公司42%的专利申请。大量文献证明，合资企业是技术向内资合作方转移的重要载体。
知识溢出效应：作者采用Jaffe（1986）的方法，基于企业在132个技术领域的专利分布，构建了本土企业与跨国公司之间的“技术相似度”指标，并据此量化了潜在的知识溢出流。回归分析表明（见表4），来自跨国公司在华子公司及其外国母公司的知识溢出，显著促进了中国本土企业的专利申请数量和创新概率。即使在利用中国加入WTO后外资政策变化构建的工具变量（IV）缓解内生性后，这一正向影响依然稳健。
03
模型构建
在实证事实的指引下，作者构建了一个包含贸易、跨国生产和创新的李嘉图一般均衡模型，其核心机制如下：
1. 内生创新与知识存量：各国企业家雇佣研发人员，其新知识的到达率（arrival rate）不仅依赖本国现有知识存量，还依赖于来自跨国公司的知识溢出。
2. 跨国公司生产与技术选择：一国企业可选择将知识带到海外生产。这一过程面临固定成本，并受到东道国“以市场换技术”的约束，即若企业在东道国使用其技术，则需将技术的一定比例转让给当地企业。
3. 动态演化：各国内外生形成的“知识存量”会随时间动态累积，从而影响未来的生产、贸易与创新激励。
基于此模型，作者推导出跨国公司在东道国存在两种相反效应：
正面效应：通过技术溢出降低本土创新成本。
负面效应：通过加剧市场竞争，降低本土企业的创新收益（熊彼特效应）。
04
模型校准与拟合
作者将模型校准至覆盖20002015年62个国家和地区的制造业。关键参数通过模拟矩估计（SMM）进行内部校准。结果显示，模型能够精准匹配多个关键目标矩，包括各国制造业增加值、跨国公司的销售距离弹性、各年专利数量，以及模型重点关注的跨国公司在华产出份额（见图3a）和跨国公司在华专利份额（见图3b）。
05
反事实分析：量化跨国公司的影响
基于校准后的模型，作者进行了多个反事实模拟，以量化跨国公司对中国技术与经济的真实影响。
1. 总体影响：如果没有跨国公司（表7 Panel A, Column 1）
模拟一个没有跨国公司在华生产和知识溢出的反事实世界：
中国制造业实际产出将下降15.5%。
中国拥有的知识存量（以专利总量衡量）将暴跌30.2%。
有趣的是，中国本土企业自身产生的知识存量反而会增加8.8%。这说明，跨国公司带来的竞争效应对本土创新的抑制作用，超过了其溢出效应的促进作用。
在收益分解中（表7 Panel B），总收益的12.4%来自动态收益（即通过技术转移和溢出长期提升的知识存量），而静态收益（如价格变化）仅贡献0.5%。这凸显了跨国公司对东道国技术进步的核心价值在于长期的、动态的知识积累。
2. 机制检验：溢出效应的价值
如果只是关闭跨国公司的知识溢出效应（表7 Column 2），中国本土企业创造的知识存量将下降11.6%，证明了溢出效应对本土创新的显著正向影响。
3. 政策评估：取消“以市场换技术”
反事实模拟显示（表7 Column 3），如果取消“以市场换技术”（即不再强制要求技术转让），跨国公司涌入将推高中国GDP13.7%，但由于利润汇出，真实收入仅增2.7%。同时，由于缺乏强制技术转移，中国自身知识存量将下降40%。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政策权衡：“以市场换技术”以牺牲部分短期GDP为代价，换取了更为关键的技术积累。
4. 跨国公司撤离的影响
模拟跨国公司对华技术使用强度减半（图5）。结果显示，这将导致中国GDP下降12.3%，知识存量下降28.4%。而对其他亚洲经济体，如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地区等，则因承接转移产业而实现GDP上升（表8）。
5. 最优补贴政策
由于存在正向技术外部性，对跨国公司进行补贴可能是合意的。模拟发现（图6），最优补贴率为生产成本的20%。此时，扣除补贴成本后，中国真实收入可净增7.7%，GDP增11.3%，知识存量飙升44.2%。这为各地“招商引资”竞争中的优惠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
06
结论与启示
总的来说，这篇文章正文从两个典型事实出发（1）跨国子公司及其海外母公司构成了向中国专利局提交的专利的重要部分；（2）这些技术随后会向国内企业转移并产生溢出效应。根据实证发现，（1）外国母公司的专利切实融入到了在华子公司的实际生产活动中。（2）间接溢出对本土企业的创新活动有正向影响。量化部分，作者开发并量化了一个可处理的跨国生产活动框架，涵盖跨国技术流动、转移和溢出。校准模型显示，如果没有跨国生产和知识溢出，中国的创意存量将下降30%。模型还表明，由于跨国公司的技术转移和溢出，在中国补贴跨国公司的生产将具有社会益处。
作者认为，跨国公司拥有的技术可能比专利所反映的范围更广。此外，跨国活动还有潜力通过员工传递知识，而这些知识的传播可能会影响国内企业面临的进入壁垒。探索这些替代渠道的定量重要性是未来研究值得探索的方向。
推文作者：陈草原。
Abstract
Using comprehensive patent data, we document: (1) multinational affiliates and their foreign parent firms comprise a significant portion of patents filed in China; and (2) there are subsequent transfers and spillovers of these technologies to domestic firms. Guided by this evidence, we develop a model of multinational production featuring cross-country idea flows, transfers, and spillovers. Quantitatively, we find that without multinational production and knowledge spillovers, the idea stock owned by China would drop by 30%. Furthermore, due to the externalities of multinationals through technology transfers and spillovers, subsidizing multinationals will at most increase real income by 8%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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