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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

Machin, Stephen, Sandra McNally, Camille Terrier, and Guglielmo Ventura. “Closing the Gap Between Vocational and General Education? Evidence from University Technical Colleges in England.” The Journal of Human Resources (2025), published online ahead of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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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新一轮的普职融通改革逐渐铺开，“综合高中”“普职融通试点班”等政策试点在全国各地陆续落地。普职融通学生入学后并不立即被固定在普通教育或职业教育的某一条轨道上，而是可以同时修读部分普通课程与职业课程，并在校内保留一至两次转换赛道的机会，学籍也随之实现普职互转。

约莫十年以前，综合高中便已在深圳等地起步试点，此后广州、重庆、杭州等地也陆续跟进并逐步扩容。无独有偶，英国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英式综合高中”的政策实验，面向14至19周岁学生，陆续开办了59所“大学技术学院”（University Technical Colleges，UTCs）。

无论在哪个国家，这类改革的核心关切在于，把普职两类课程放进同一所学校，究竟能不能真正弥合两条赛道之间的鸿沟？就读于这样的学校对于学生的后续发展实际有何影响？要回答这些问题，除了需要综合高中这样的试验田，还需要能够持续追踪选择了综合高中的学生后续如何发展。因此虽然答案对于当前的政策实践十分重要，但当前国内外的证据仍然较少。

在这篇发表于JHR的文章中，欧洲几位著名教育经济学家Stephen Machin、Sandra McNally、Camille Terrier与Guglielmo Ventura借这场“英式综合高中”实验探索了这一问题。他们发现：综合学校的效果竟取决于入读时点，初中入读者学业显著受损，中考后入读者后续升学、就业与收入全面改善。

英格兰的义务教育到16岁为止，学生参加全国统一的GCSE考试（General Certificate of Secondary Education），类似于我国中考，但考龄晚一年。此后进入为期两年的高中教育，分流为两轨，学术轨学生修读A-levels等课程，目标是升入大学，职业轨学生则进入延续教育学院（FE College）修读职业资质，两轨人数大约各占一半。

本文所关注的“大学技术学院”（UTC）在两轨之间搭了一座桥，在14-16岁阶段将六成课时留给英语、数学、科学等学术课程，四成投入技术课程，16岁之后两者比例倒转。这类学校的设立是为了补齐当地劳动力市场的技术缺口，由主办企业和大学共同参与课程设计与教学。

实际上这场改革实际并不顺利。UTC不设入学门槛、来者不拒，却长期招不满学生，截至2019年初，开办的UTC平均只招到学位容量45%的学生，59所中至今已有十余所关停或转型。

UTC设有两个入学时点：14岁和16岁。招生难或许与14岁这个尴尬的入学时点时点脱不了干系。英格兰学生绝大多数在同一所中学从11岁读到16岁，很少有家庭会想到在后半段转学，现有的学校当然也没有宣传新设“竞争者”的动力。

图1 英格兰学制与UTC的两个入学时点（原文Figure 1）

本文使用英格兰国家学生数据库（NPD），并关联了高等教育（HESA）与劳动力市场数据（LEO），能够一路追踪学生从小学统考成绩到19岁就业收入的完整轨迹。样本覆盖2007/08至2014/15学年的两类队列，对应设有14岁（10年级）入学时点的30所UTC和设有16岁（12年级）入学时点的29所UTC。

根据描述统计，14岁学生共约237万人，其中UTC学生仅3603人，16岁入口样本约222万人，UTC学生仅3145人。我们还可以看到，UTC学生的特征与全英格兰的学生平均特征有所不同。首先，UTC学生男生居多。其次，14岁入学的学生小学英语成绩比同龄人低0.2个标准差，数学相差无几，而16岁入学的学生数学成绩比同龄人反而高出0.2个标准差。

评估特许学校的经典办法是利用超额报名情况下的入学摇号。但UTC并未招满，于是本文使用一种相对较新的识别方法，以“家校距离×开办时点”作为工具变量。其基本计量设定如下：

其中，Y_i 为学生i的教育或就业结果，D_i 表示是否入读UTC，Z_i 为家到最近一所UTC的距离，Open_i 表示该生所在届次时当地UTC是否已开办，X_i 为性别、族裔、先前成绩等控制变量。

工具变量即交互项 Z_i·Open_i，系数beta就是入读UTC的因果效应。而单独的距离与开学状态均直接进入方程加以控制。由于UTC多与本地企业共建，很可能开在制造业集聚、地价较低的区位，距离与家庭背景难免相关。文章并不否认这种相关，而是假定其不随UTC开办而变。

图2 入学概率随家校距离衰减（原文Figure 3）

先看14岁入学的学生。如表1所示，入读UTC使学生在两年后的GCSE考试中取得五科合格的概率下降19.3个百分点。若不入读UTC，这些学生本会有53.5%的概率合格。这一下降相当于弱势与非弱势学生成绩差距（30个百分点）的2/3。

分科目看，英语合格的概率下降19.3个百分点，数学下降15.0个百分点。尽管UTC主打STEM特色，学生取得两科理科合格的概率也下降了19.6个百分点。在GCSE中英语和数学考到合格，是英格兰学生非常重要的目标。无法合格，升学与就业都会受阻。作者估算，这些学业损失投射到劳动力市场，相当于26岁时年收入降低8.4%。

表1 UTC对14岁入学学生GCSE成绩的影响（原文Table 2）

表2 UTC对16岁入学学生学业的影响（原文Table3）

然而，这些学生完成学术轨（A-level）科目的概率下降12.1个百分点，职业课程上的收获，是学术课程上损失的两倍有余。但是，这样的此消彼长最终是否划算，还要看进一步的结果。

先看升学。如表3所示，到19岁时，UTC学生上大学的总概率与他人无异。也就是说，上述完成概率的变化并未影响学生后续升学，不过，这些学生攻读STEM学位的概率提高7.4个百分点，相应未上UTC的反事实基准概率仅2.7%。作者估算，其中有一大部分的效应或许要归因于UTC塑造了学生对STEM的兴趣与志向。

再看就业方面，UTC的表现也很亮眼。UTC学生19岁时陷入“不升学、不就业、不培训”（NEET）的“三不“状态概率下降7.2个百分点（基准为18.3%），稳定就业概率提高9个百分点，在职者年收入高出约28%。再往远看，按这样的结果，预测到26岁，16岁入读UTC的学生年收入会高出约10%，与14岁入学者预测值恰好镜像对称。

表3 UTC对16岁入学学生学业的影响（原文Table 4）

同样的校长、老师与设施，为什么不同的入学时点会带来如此不同的结果？作者逐一排查了几种解释。

首先是生源因素。两个入学时点的依从者画像确有差异。14岁入学者更有可能来自弱势背景，且小学成绩更差。但是，反事实测算显示，即便14岁入学时点招到与16岁入学时点同样的生源，负面效应也几乎不变。

其次是办学质量。是两类学生可去的其他学校质量不同吗？恰恰相反，14岁入学者若不去UTC，会去的学校反而更差。那么是新学校的磨合期问题吗？对比同一所UTC开办第一年与第二年的效果，作者也看不到系统性改善。

排除了生源和办学质量的原因，文章最终给出的解释是，学生在14岁的时候，脱离原来环境，转学到一所新学校，而且是一所相对专业化的学校，备考一般性的GCSE考试，结果当然不尽人意。

而到了16岁时，全体学生本就要重新洗牌，此时提供一个STEM特色的新选项，让学生能够找到与自身兴趣和能力的更优匹配选项，升学与就业自然。因此，问题不在“职普融通”本身，而在融通发生的时机。

值得注意的是，论文中以“是否入读UTC”作为解释变量，并未区分学生的实际暴露时长与所修读的普职课程比例。这意味着14岁组与16岁组比较的，与其说是“一种模式，不同时点”，不如说是两个课表设计不同的项目以及不同的暴露剂量。将两组系数并置比较、并统一归因于“UTC模式”，在解释上需要更为审慎。

从更广的视角来看这个话题，职普融通是否成功，关键在于是否能够支持学生后续发展。近年来一些欧洲大陆国家过早的普职分流越来越成为阶层固化的隐忧，成为教育制度沦为社会阶层再生产工具的鲜明例子。本文的研究，背后本质上就隐含着以学生后续发展为评估标准的思想。

类似探索国内也在各地进行。安徽试点允许学生高二转入中职学籍；湖南自2016年开始试点，推动普职课程互选、学分互认；职教高考制度同步完善，2025年职业本科院校已达87所……这些举措都在打破职业教育的“死胡同”。只有职业路线本身能导向有实质回报的发展路径，融通才能摆脱“二等选择”的标签。

总之，英国的实践经验提醒我们，成败可能藏在制度设计的细节之中。把普职融通与选择放在自然节点上，并保证学生后续的发展可能性不会因路线选择而受到制约，或许是职普融通成功推广，帮助学生向上打破阶层天花板的重要因素。

感谢原文作者提供的帮助。

推文作者：林孟蔚，巴塞罗那大学、巴塞罗那经济研究所（IEB），博士研究生。研究领域：应用微观经济学（教育、文化、人口与劳动）、城市经济学、因果推断方法。

吴伊涵，香港科技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领域：教育社会学、社会分层与流动。邮箱，欢迎各位老师、同学来信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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