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ChatGPT
文章来源:Campbell R. Harvey, Alessio Sancetta, and Yuqian Zhao, "What Threshold Should be Applied to Tests of Factor Models?," NBER Working Paper 34898 (2026),
第927个回归
凌晨两点,一个研究Agent跑完了第927个回归。它不需要咖啡,也不会因为前926个结果不显著而沮丧。第927次,t统计量终于越过2。几秒钟后,它已经为这个变量取好名字,补出一套经济机制,并写好了摘要的第一句话。
在过去,这可能是一个博士生数周甚至数月的工作。今天,变量生成、代码编写、模型切换、文献搜索和论文写作,可以被压缩进同一条自动化流水线。AI并没有改变概率规律,却大幅增加了研究者能够尝试的次数——就像把一个人手里的几张彩票,变成一台每分钟购买上千张彩票的机器。
真正的危险不一定来自造假。即使每一步都使用真实数据、每个回归都按规范运行,只要系统可以不断改变变量定义、样本区间、持有期、控制变量和基准模型,再只保留最漂亮的结果,随机噪声迟早会穿过传统显著性门槛。AI让“找到一个显著结果”越来越容易,却没有让这个结果更可能为真。
这正是《What Threshold Should Be Applied to Tests of Factor Models?》切入的问题。论文由Campbell R. Harvey、Alessio Sancetta和Yuqian Zhao合著,于2026年以NBER Working Paper 34898发布。标题看似在寻找一个新的t值门槛,实质上是在重新审视经验研究最常用、也最容易被误读的证据:p值。
三位作者中,坎贝尔·哈维(Campbell R. Harvey)是经验金融学界最具影响力的学者之一。他是杜克大学富卡商学院金融学教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研究员,曾担任《Journal of Finance》主编六年,并于2016年出任美国金融学会主席。过去十多年,他持续研究“因子动物园”、多重检验与可重复性问题:当金融数据库能够产生越来越多候选因子时,学界如何区分真正的风险溢价与偶然出现的漂亮回归。
论文建议,把一个孤立的p值重新放回完整的研究环境:检验彼此是否相关,零假设分布是否设定正确,结果是否经过发表与模型搜索的筛选,以及看到当前统计量之后,零假设仍有多大概率为真。
换句话说,这篇文章讨论的不只是资产定价,它讨论的是AI时代所有数据密集型研究都将面对的统计推断:当提出假设和运行检验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可信度将不再来自回归表上的一颗星,而来自研究者能否交代这颗星是如何被找到的。
01
p值只回答了半个问题
要理解这篇论文,首先必须澄清一个统计学中最常见、也最顽固的误解。
一个 p 值回答的是:

它的含义是:假设零假设本来就是真的,出现当前结果或更极端结果的概率有多大。
它没有回答:

也就是:已经看到这个 t 值以后,零假设仍然为真的概率有多大。
两个概率只交换了条件的位置,含义却完全不同。
可以想象一种罕见疾病。即使检测工具的假阳性率只有5%,一个检测呈阳性的人也未必有95%的概率患病。最终判断还取决于这种疾病在人群中有多罕见,以及检测结果在患者与非患者中分别如何分布。如果疾病本身极少见,大多数阳性结果仍可能是假阳性。
因子研究同样如此。假如研究者测试的大多数候选变量本来就是噪声,那么即使某个结果获得了很小的 p 值,它仍可能有相当高的概率来自零假设。换言之,p 值描述的是“噪声产生当前数据有多困难”,却没有告诉我们“当前数据来自噪声的概率有多高”。
这不是措辞上的小差异,而是决策问题的变化。
期刊编辑、投资者和研究者真正关心的通常不是:“若这个因子无效,得到如此极端的结果是否罕见?”他们想知道的是:“看到这个结果后,它有多大概率仍然是假的?”传统 p 值无法独立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没有纳入无效假设在候选研究中的基础比例,也没有比较数据在零假设与备择假设下的相对可能性。
因此,把 t=2 换成 t=3 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更高门槛确实会过滤掉更多噪声,但任何固定门槛仍然只是一个分类规则。它不会自动告诉读者一个具体结果有多可信,也不会修复错误的零分布、相关检验或发表筛选。
这正是论文最值得重视的转向:不要只问一个结果有没有跨过显著性门槛,而要估计它属于错误发现的概率。
02
因子动物园里的三道暗门
Harvey、Sancetta和Zhao认为,正确的因子推断至少要同时穿过三道门:检验之间的依赖关系、零假设分布的设定,以及样本选择偏差。只修正其中一个,仍可能得到过度乐观的结论。NBER对论文的概括也把这三项列为可靠推断的必要条件。
第一道门是依赖关系。
价值、盈利能力、现金流和估值比率等因子往往共享相同的公司信息;不同策略也使用同一批股票、同一段收益数据和相近的组合构造方式。它们不是一千次彼此独立的掷硬币,而更像一千个从同一片云层里拍摄的天气信号。
相关性并不意味着多重检验问题自动消失。相反,它使“有效检验次数”更难确定,也会使某一次真实样本中的统计量分布整体偏移或变宽。作者在一个包含29,314个候选策略的数据集中展示了这种影响:若把检验近似视为独立,混合模型可能推断约41%的策略带有真实信号;在纳入相关结构后,估计比例可降至约5%。 这不是说5%是所有资产定价研究的最终答案,而是说明:对依赖结构的一个看似技术性的假设,足以重写我们对“多少发现是真的”的判断。
第二道门是零假设分布。
教科书通常把零假设下的 统计量近似为标准正态分布。然而,金融收益具有厚尾、波动率变化和时间相关;策略又可能共享数据清洗、组合排序和估计误差。于是,现实中的“零分布”未必严格以0为中心、方差为1。
如果真实零分布比标准正态更宽, 之类的数值就会比教科书预计得更常见。研究者可能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黑天鹅,实际上只是使用了一把刻度过窄的尺子。论文因此强调,研究者不能只依赖理论零分布,还要检查经验数据是否支持这一设定。
第三道门是样本选择。
已发表的因子并不是从全部检验中随机抽取的。它们是经过作者选择、投稿选择和期刊选择之后留下的赢家。论文特别讨论了153个已发表因子带来的问题:这个样本本身就以显著结果为主,因此不能把其 t 值分布直接当作所有候选因子的总体分布。
这与只研究成功上市公司、再推断创业成功率类似。失败的策略没有消失,只是没有进入数据库。若研究者根据“幸存者样本”估计真实因子的比例,就可能把发表机制制造的高 t 值,误认为经济世界制造的高 t 值。
三道门彼此相连。依赖关系会改变统计量的横截面分布;错误的零分布会夸大尾部结果的稀有程度;选择机制又会把最极端的观察值集中到读者面前。传统的单个 p 值假装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孤立、随机抽取且模型设定正确的检验,而现实中的因子论文往往处在完全不同的环境。
因此,这篇论文的核心不是寻找一个更漂亮的星号,而是重新建立星号背后的统计证据本。
03
从“显著”到“这个发现有多大概率是假的”
作者主张把 局部错误发现率(local False Discovery Rate,local FDR)带回因子研究的中心。
设候选假设中,零假设为真的比例为 ;在零假设下, 统计量的密度为 ;在备择假设下,其密度为 。总体观察到的密度是两者的混合。对于一个具体的 值,local FDR为:

这个式子回答的正是研究者真正关心的问题:在已经观察到当前结果后,它仍来自零假设的概率是多少?
这也说明为什么同样的 值,在不同研究环境中可能代表不同可信度。如果候选假设多数都有坚实理论基础, 较低,一个中等大小的 值可能已经提供有意义的证据;如果研究者从数万个自动生成的变量中搜索,绝大多数候选项都是噪声, 就会很高,相同的 值对应更高的错误发现概率。
难点在于,研究者通常不知道 ,也不知道全世界到底运行过多少次检验。论文的办法不是假装这些信息可以被精确恢复,而是建立一个保守的下界。
对于由有效连续检验产生的双侧 p 值,一个经典的最小贝叶斯因子界给出:

其中 衡量数据对零假设相对于备择假设的支持程度。
令

则local FDR至少满足:

这是一条有意偏向“给发现最好机会”的下界。即使选择对备择假设相当有利的分布,一个给定的 p 值能够提供的反对零假设的证据仍然有限。研究者不必先知道所有隐藏检验的总数,也能判断当前结果的错误发现概率不可能低于多少。
下面是一组直观的校准。假设90%的候选因子实际上没有真实效应,即 ,并使用上述保守下界:
一个直观校准
当 时,双侧 值为4.55%,local FDR的保守下界约为77.5%;
当 时,双侧 值为0.27%,下界仍约为28.1%;
若希望下界降至约20%、10%和5%,相应的 大致需要达到3.16、3.41和3.64。
这组数字揭示了论文真正的冲击力。 并不意味着“结果有95%的概率是真的”;在高噪声的候选集合中,即使采用相当有利于备择假设的校准,它仍可能对应很高的零假设后验概率。
论文由此提出 统计量至少达到3的实务建议。 但3.0不是一台真伪鉴定机,更不是文章的最终答案。它只是一个最低警戒线:传统的2太低,而3至少迫使数据提供更强的证据。若研究者希望把local FDR控制在10%或5%,门槛还可能上升到3.4或3.6左右;若零假设比例更高、经验零分布更宽,要求还会更严。
因此,正确的读法不是“以后把2改成3就可以继续照旧写论文”,而是:
任何固定 t 值都必须被放回研究环境中解释。我们需要知道候选假设中有多少噪声、统计量在零假设下如何分布、检验之间如何相关,以及眼前的结果是否经过筛选。
p 值仍然有用。它只是不能独自承担“这个发现是否可信”的全部工作。
04
AI时代,论文必须交出的不只是结果
Harvey等人的研究讨论的是因子检验,并没有把人工智能作为主要实证对象。但它在AI时代的含义几乎无法回避。
过去,提出变量、清洗数据、写代码、跑模型和撰写论文都需要大量时间。研究成本在事实上限制了搜索空间。今天,一个研究Agent可以从财务报表中批量生成变量,自动更换样本期与模型设定,运行成千上万个回归,再为最显著的结果组织文献和经济故事。
计算成本下降并不会让随机噪声消失。它只会让人类更容易找到噪声中最像规律的那一部分。
这意味着,未来学术界最稀缺的可能不再是“生产一篇形式完整的论文”,而是证明这篇论文的发现没有被搜索过程制造出来。仅把显著性门槛从2提高到3,会像在洪水来临时把门槛垫高几厘米:有帮助,却不足以改变房屋的结构。
更可信的实证论文至少应当交出四种证据。
第一本是假设证据。哪些假设在接触结果之前提出,哪些属于探索性发现?探索没有错,但探索性结果不能穿上验证性研究的外衣。
第二本是搜索证据。研究者或AI一共生成了多少变量、运行了多少模型、改变了哪些样本与参数?如果只展示最终胜出的一个回归,读者就无法判断它是在一场怎样的比赛中获胜。
第三本是分布证据。理论零分布是否适合当前数据?检验之间的相关性有多强?是否报告了local FDR、整体FDR或其他能够反映错误发现风险的指标?
第四本是验证证据。结论能否在真正未被接触的数据上复现?如果所谓“样本外”数据被不断查看和用于调参,它最终也会变成训练集。独立复现、预注册、完整代码与数据版本记录,将比更多稳健性回归更有价值。
经济学判断也不会因此退出舞台。一个统计上可靠的因子仍可能没有经济价值:收益量级太小、交易成本太高、容量有限,或只是已有风险暴露的重新包装。反过来,一个暂时未跨过严格门槛的结果,如果来自明确的事前理论、昂贵而独特的数据与可信识别设计,也可能值得继续研究。
这正是论文最后留下的更大问题。统计显著性原本是一套压缩信息的语言。它把复杂证据浓缩成一颗星或一个 p 值,方便论文写作和期刊筛选。但当研究过程变得更大规模、更自动化、更不透明时,这种压缩开始丢失最关键的信息。
在下一个阶段,编辑和读者不应只问:“这个系数显著吗?”他们还要问:
这个结果是从多少次尝试中出现的?在正确的零分布和相关结构下,它有多罕见?看到它之后,零假设仍为真的概率是多少?它能否在未被搜索污染的数据中再次出现?
可以是一道临时防线,却不是终点。
Harvey、Sancetta和Zhao真正提醒学界的是:论文不应只报告一个结果的尾部概率,还必须报告这个发现处于怎样的研究过程之中。 当论文生产越来越便宜,可信度的来源将从最后一页回归表,转向完整、透明并可审计的研究轨迹。
Abstract
Abstract: Researchers generally acknowledge that statistical tests must be adjusted when hundreds of factors and trading strategies have been examined. But how should these adjustments be made? Existing methods are often misunderstood or misapplied. We show that proper inference requires accounting for dependence across tests, correctly specifying the null distribution, and mitigating sample-selection bias. We develop a simple framework that avoids assumptions about the total number of tests run and yields a lower bound on valid significance thresholds - implying that researchers should employ a t-statistic cutoff of at least 3.0. In addition, we advocate using the local False Discovery Rate, which provides the probability that the null hypothesis is true for a given test-statistic realization - information that a conventional p-value cannot sup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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