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ChatGPT生成

原文信息：Einiö, Elias. 2026. "The Long-Term Impacts of Mixing the Rich and Poor: Evidence from Conscript Dorm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18 (2): 177–209.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们常常相信，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会影响一个人的未来。和学习好的人在一起，可能会更努力学习；和信息多的人在一起，可能会知道更多机会；和家庭资源更好的人在一起，也可能接触到更好的工作和社会关系网络。所以，和有钱人家的孩子做室友，自己以后也会更有钱吗？

        这篇发表在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的文章，用芬兰征兵宿舍的数据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平均来看，和家庭收入更高的人做室友，确实会提高一个人的长期收入，但真正显著受益的，并不是低收入家庭出身者，而是本来也来自高收入家庭的人。室友父母收入每提高一个标准差，个人28—42岁的收入平均提高约3.1%；但这个平均效应主要由高收入家庭出身者驱动，对他们而言，长期收入提高约5.7%，折算到65岁退休前，累计收入增加约4.5万欧元；而低收入家庭出身者的收入影响只有0.3%且不显著。

        富人和穷人的社会混合确实可能带来收益，但这些收益并不会自动流向更需要机会的人。住在同一个宿舍，并不意味着进入同一个圈子。

        芬兰征兵制度提供了一个很适配的研究场景，它同时具备两个关键特点：新兵相处时间足够长，宿舍分配又带有一定的随机性。

        在芬兰，男性有服兵役义务。新兵进入军队后，会被分配到不同的中队和宿舍，与来自不同家庭背景的人一起生活、训练和执行任务。宿舍平均大约8人，中队平均大约19人。更重要的是，这不是普通同学或邻居关系，而是一段持续时间长、互动强度高的共同生活。样本中约96%的新兵在最后一个管理单位至少停留60天，室友不仅住在同一房间，也会一起训练、一起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芬兰军队在同一中队内分配宿舍时，会按照姓名字母顺序排列。因此，姓名字母顺序越接近的新兵，越可能被分到同一间宿舍。如左图所示，同一中队中，姓名排序相邻的两名新兵有约44%的概率住在同一宿舍；而当姓名排序相差10位时，这一概率下降到约16%。与此同时，作者检验了姓名字母排序与家庭收入的关系（如右图所示），新兵的姓名字母排序与父母收入之间没有明显关系。也就是说，姓名排序会影响一个人和谁住在一起，但姓名排序本身并不会系统决定这个人的家庭收入。

        这就为后文识别室友影响提供了一个自然实验：如果姓名排序让一些人近似随机地接触到家庭收入更高的室友，那么作者就可以进一步考察，这种室友背景差异是否会影响个人未来收入。

        为了研究室友家庭背景是否会影响长期收入，作者把芬兰国防军的征兵登记数据与芬兰人口行政数据相结合。军队数据可以识别新兵所在的中队和宿舍，人口行政数据则可以追踪新兵本人及其父母的收入、教育和就业情况。最终样本包括50578名新兵和6756个宿舍，能够观察新兵在成年后的长期劳动力市场表现。

        文章中“有钱人家的孩子”，指的是父母收入较高的新兵。作者用服役前三年父母收入的平均值衡量家庭背景。基于这一指标，作者一方面构造核心解释变量——室友父母收入，用来衡量一个人在宿舍中接触到的同伴家庭背景；另一方面使用新兵自己的父母收入划分异质性样本，按照是否高于样本中位数，将新兵分为低收入家庭出身者和高收入家庭出身者，从而比较不同家庭出身的人，是否会从高收入室友那里获得不同影响。

        文章的核心估计使用工具变量方法。作者没有直接比较“实际室友父母收入更高的人”和其他人，而是利用姓名排序带来的宿舍分配差异：在同一中队内，姓名排序越接近的新兵越可能住进同一宿舍。因此，作者用“中队里姓名排序最近的两名新兵的父母收入”作为工具变量，预测“实际宿舍里姓名排序最近的两名室友的父母收入”，再估计这种预测的室友家庭背景差异，是否会影响个人未来收入、工资、教育和职业关系。

        文章真正比较的是：如果一个人因为姓名排序，近似随机地被分到父母收入更高的室友，他未来会不会变得更有钱。

        回归结果首先表明，和家庭收入更高的室友住在一起，确实会提高个人未来收入。室友父母收入提高一个标准差，个人28—42岁期间的年收入平均提高约3.1%。换算成金额，大约每年增加1000欧元。

        但真正反直觉的是异质性结果：受益最多的并不是低收入家庭出身者，而是本来也来自高收入家庭的人。

    作者将样本按照新兵自己父母收入是否高于中位数分组。结果显示，对高收入家庭出身者来说，室友父母收入提高一个标准差，个人年收入提高约5.7%，大约每年增加2010欧元；如果折算到65岁退休前，累计收入增加约4.5万欧元。相反，对低收入家庭出身者来说，收入影响只有约0.3%，而且统计上并不显著。

        也就是说，和有钱人家的孩子做室友，确实可能让人以后更有钱，但真正显著受益的，是本来也来自高收入家庭的人。

        进一步分解收入的来源，文章发现收入的提高主要体现在单位小时工资上，而不是工作时间或就业概率。全体样本中，室友父母收入提高一个标准差，单位小时工资提高约3.6%；对高收入家庭出身者而言，单位小时工资提高约5.2%；而低收入家庭出身者的变化仍然不显著。相比之下，工作时间、是否就业和就业天数的变化都较小，且均不显著。

        这说明，高收入室友带来的收益，并不是让人工作更多，也不是让原本没工作的人更容易就业，而是使一部分人进入了薪酬更高的岗位。

        为什么同样和高收入家庭背景的室友住在一起，低收入家庭出身者没有明显受益，而高收入家庭出身者却显著提高了收入？

        作者首先检验并排除了教育机制。结果显示，对低收入家庭出身者来说，高收入室友确实会让他们进入预期经济回报更高的教育项目，但影响幅度不大，也没有转化为可检测到的长期收入增长；而对高收入家庭出身者来说，室友家庭背景并没有明显改变其教育选择。因此，高收入家庭出身者后来的收入提高，并不能主要用教育机制解释。

        关键的机制是劳动力市场网络。文章考察了服役后这些室友是否更可能进入同一家企业工作。如果宿舍关系能够延续到劳动力市场中，那么它就可能通过工作信息、推荐、雇主匹配等渠道，影响个人未来收入。

        结果发现，低收入家庭出身者之间的同雇主关系主要出现在服役后短期，很快消失；而高收入家庭出身者之间，短期内关系不明显，却在长期中更可能进入同一家企业。在高收入家庭出身者配对中，字母排序接近且同宿舍的人，28—42岁阶段在同一雇主工作的概率提高约2.19个百分点，增幅约为样本均值的4.4倍。相反，在一方来自低收入家庭、另一方来自高收入家庭的混合配对中，作者没有发现显著的长期同雇主关系。

        这说明，军队宿舍确实短时间内创造了跨阶层接触，但这种接触并不一定会变成长期的职业关联。高收入家庭出身者之间更容易把共同生活经历延伸为劳动力市场网络，而低收入家庭出身者即使和高收入室友住在一起，也未必真正进入了对方的职业圈子。

        因此，收入提高的关键，不是简单地“认识了有钱人家的孩子”，而是这种室友关系能否延续为劳动力市场中的有效关系。

        这篇文章的核心结论，并不是跨阶层接触没有用。芬兰征兵宿舍的自然实验表明，和家庭收入更高的室友住在一起，平均来看确实会提高个人长期收入。

        但问题在于，这种收益并没有平均惠及所有人。真正显著受益的，是本来也来自高收入家庭的人。对他们来说，宿舍关系更容易延续为劳动力市场中的有效关系，并最终体现为更高的单位小时工资；而低收入家庭出身者即使和高收入室友住在一起，也未必能够进入对方的职业网络。

        因此，促进机会平等不能只停留在“让不同背景的人相遇”。共同生活只是创造了接触的可能性，真正关键的是，这种接触能否转化为长期的职业关系网络。

    所以，回到开头，和有钱人家的孩子做室友，以后也会更有钱吗？ 答案是：有可能，但更可能发生在本来就是高收入家庭的人身上。

        住进同一个宿舍，并不意味着进入同一个圈子。真正改变收入的，往往不是共同生活本身，而是共同生活之后留下的长期职业关系网络。

推文作者：

郭权，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财政学博士研究生。推文内容中若存在错误与疏漏之处，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声明：推文仅代表文章原作者观点，以及推文作者的评论观点，并不代表香樟经济学术圈公众号平台的观点。